在滇东北乌蒙山的群峰中,一个落后未曾开发的村寨——永善县茂林镇大坪子,这块“牛皮大”的苗族村寨,在一个多世纪之前,因为西方传教士的到来办起了教会学校,百年的历史中,它一度时期跃升为滇东北民族文化的中心,它演绎了从文化边缘跃升到文化中心,再从文化中心跌落到文化边缘的兴衰历史。
大坪子的教书人
大坪子所蕴藏的历史和它百年来演绎的精彩故事吸引着我,为了揭开历史和探寻那里的故事,我开始去寻访那些在记忆中拼接历史碎片的人群,聆听群山环抱中有关教堂钟声的讲述和苗族群众朗朗的读书声。
汽车驶出茂林镇,沿昭永公路行驶几公里后,在新林村拐上一条荒芜的土路。在乌蒙的群峰中,大坪子海拔2180米,距永善县城溪洛渡140公里,土地面积约为7平方公里,大坪子是以坐落在山间的一块平地而得名。
苗族村民这样描述他们的村寨:大坪子三面环山,像把椅子,背靠东梁,眺望西边白云山,地利人和,大坪子稳座咱们苗族人家。
今年67岁的苗族老先生刘光辉是一位退休老教师,他一生都在大坪小学教书育人,在这里他度过了人生中最灿烂的33年,1997年退休后赋闲在家。他是一个对大坪子历史了如指掌的人,和刘光辉老先生面对面地坐着交谈,从他那深邃的目光中我感觉到了那段历史的厚重。
大坪子苗寨属于滇东北次方言苗族支系,他们自称为阿卯,按服饰别称“花苗”,同所有的苗族一样,大坪子最早的苗族先民杨禹、杨化为逃荒避难,于1880年从昭通彝良县迁徙而来。在苗民迁居大坪子这一历史时期,大坪子这一带的地域归属地主安都氏统辖。
那是一段血雨腥风的岁月。阴谋、仇恨、争夺土地、财富与女人,每天都在这里交织上演。厮杀过后的血迹渗入这块贫瘠的土地,仅为厚重历史的一页。
大坪子的花苗,他们作为迁入者,没有土地没有财富,地位低下。他们性格内向,不善言谈也不愿意和别人交往,因此只能成为当地统治者任意差遣和奴役的对象。
一块牛皮大的地方
20世纪的1905年底,一位名叫柏格理的英国牧师从遥远的英国来到贵州省威宁县石门坎,在那里修建起第一座教会学校和教堂,从1906年秋天开始,那所教会学校招收苗族学生。
茂林冷米下寨的刘氏、张氏、朱氏三位苗族同胞受启发开始萌发了建教堂办学校的念头。于是他们怀揣燕麦炒面,从茂林徒步到石门坎找到了英国牧师柏格理。三位苗族同胞的诚意打动了柏格理,他同意三位苗族同胞的请求决定到茂林办学校。
1907年初,柏格理带着汉族牧师钟焕然到茂林冷米下寨准备建教会学校。柏格理一行的到来,当时有传言说:“洋人来了,是抢我们老婆来了。”这一消息引发了许多苗族同胞的误解。于是,在一天夜里,当地人称苏赫甲的老爷带着人,打着火把闯进柏格理暂住的苗家屋里,将柏格理打得遍体鳞伤,并将他绑在一棵大核桃树下暴打,柏格理当时就昏迷过去。
当晚,几位好心的苗族村民救出了柏格理,后来柏格理受伤的身体奇迹般的好了,但他在冷米下寨办学校的事也搁浅下来,这时,柏格理将目光投向了大坪子,准备在此建教会学校。
“早上的太阳从东方升起,一直照耀到晚霞时分,日没在百里之外的山间西边地平线下。”柏格理在自己的日记里记述:“1907年1月14日,我们访问了大坪子那位颇友好的地主。此人特别热情。乐意施助,他送给我们一块土地以建盖房子,并就这份礼物签署了契约。”
契约上说只用“一块”牛皮大的地盘。柏格理的意思是用一张牛皮,顺其边缘,螺旋式地切成很细的牛皮线,以一头为中心,围圆一圈,“一块牛皮”的地盘差不多都把大坪子全圈进去了。后来“牛皮地”契约废除了,只是建盖了一座教会学校。
朗朗书声传乌蒙
苗族长期没有文字,历史文化依靠古歌传承。柏格理会同精通英文的苗汉知识分子李国雄、杨雅各等人潜心研究,于1905年为苗族创立了简明易学的拼音文字,民间称这套文字为“老苗文”。借助于苗族传统服饰纹样所创制的文字,不仅得到了苗族同胞的认可,也获得了巨大的传播力量。老苗文简单易学,应用广泛。它上得教堂,进得学堂,下得草房。运用这种神奇的老苗文,牧师们翻译了苗文版圣经和赞美诗。学校也用它来编写了《苗文基础》、《苗族原始读本》等教材,还出版了苗文小报。
大坪子建起教会学校后,广泛招收苗族子女入学识字,在招收苗族子女入学校的同时,还招收适龄汉族、彝族儿童和部分成人到学校学习文化,绝大部分家庭困难的学生的书学费全免,让其有求学的机会。
本着“读书识字就不受欺侮”的宗旨,大坪子周围的苗民纷纷送子女进学校求学。由于一些地方路途遥远,学生年龄小、吃住困难,因此各地苗寨请求柏格理派老师到当地创办学校。到1950年前,以大坪子为中心,附近建立起25所学校,分布于永善以及邻近的昭通、鲁甸、大关、巧家、盐津5个县的所有苗族居住地区,而大坪子则成为了这一地区的中心学校。
大坪子教会学校是继中国第一个倡导和实践双语(汉语、苗语)教学的石门坎学校之后的第二所学校。学校积极推行汉语、苗语教学,苗族学生学会了运用自己本民族的文字写信、记账、记录苗族诗歌、故事和日常事务,使得苗文得到广泛传播。
过去的岁月里,大坪子曾是民族教学的“圣地”之一。我们可以想象得到,在过去悠长的岁月中,老师走进各个苗族村寨,是怎样受到苗民的热烈欢迎的场面,男女老少的苗族同胞成群结队地学习《西南苗民夜课读本》是那样的感人。
大坪子,一个经济基础极其落后的村寨,100年前,西式教育的嵌入是一个重要的转机,它使许多苗族同胞接受到现代和西方的知识,它经历了从文化边缘跃升到文化中心的历史,又从文化中心跌落到文化边缘的现实。
而今天的大坪子乃至其他苗族地区,农村基础教育举步维艰,这不仅是大坪子也是其他苗族地区的历史性现实,它们都在等待着破解这一现实的难题。
读圣经的老太太
经历了一个世纪的自然灾害和岁月变迁,大坪子原有的老房子已化为残砖碎瓦,许多老人也消失在尘埃里。今天,那些能够讲述和追忆那段历史的村民已经不多了,但这些村民仍然信守着那份因教育而产生的光荣记忆。
在寨中的一幢新砖房前,一位苗族老太太正在扫地,她热情地邀请我们到她家中做客。老太太叫王秀珍,已经75岁高龄,她是这个寨子里能读书识字的为数不多的老人,王秀珍老人是贵州威宁高坝子人,小时侯曾在石门坎读书、学织布,后来认识了现在的丈夫马亮光,随丈夫定居大坪子。她丈夫从事教育工作,她在当地教授苗家织布技术。
1956年至1957年间,王秀珍还到云南民族学校学习了一年文化知识。她给我们讲述贴在她家大门上的苗文,翻译成汉语是“平安家庭”。她甚至还从自己的居室里拿出老苗文版的圣经,诵读给我们听。看着她那认真的样子,仿佛又把我们带到了那曾经书香飘满整个寨子的年代。从苗寨的小小教室里传播出的是洁净、圣洁与欢乐,感受到的是温暖和幸福。
有人说过,一个善于读书学习的民族就是一个高瞻远瞩的民族,就是一个有希望的民族。柏格理所带来的西式教育影响了苗族同胞,读书识字才能改变社会生活的观念已植入了这里几代人的心中。
今天的大坪子,仍然是一个读书学习蔚然成风的村寨、一个飘满书香的村寨。这里建起了希望小学,苗族同胞一代代把读书识字改变命运的观念传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