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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桃云南纪行--德宏(下)
[2006年10月26日]   来源:云南信息港旅游频道   作者:黎小桃 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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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坐上刀依喃驾驶的小面包车,我发现她像个女土匪,一路抢道超车,留下满街惊叹和漫骂。我埋怨刀依喃:“你这样横冲直撞,万一真出了事怎么办?”她激情飞扬地回答:“女人,就是要对自己狠一点。”这都哪儿跟哪儿,纯粹文不对题嘛,我懒得理她。冲出瑞丽市区后,她倒把车速减慢了。从车窗望出去,路边甘蔗成林,远处群山叠翠。金色的阳光撒在甘蔗林里,似乎听得见一根根甘蔗含着糖份滋滋生长。刀依喃放了一盒不知什么带子,曲调倒是好听,就是没有一个歌词能听出名堂,全都是“哎呀耶噜”和“耶噜哎噢”等音节的不断反复。我闭上眼睛又仔细听了一遍,感觉那音调由高而低,节奏由密而疏,整首歌既奔放激越又含蓄柔美,可惜还是听不懂歌词,忍不住问:“这是首什么歌?”。

   “好听吗?”刀依喃说,“这是《舂米歌》,景颇族男女老少都会唱的。”

   我立马来了兴致:“你会说景颇话么?”

   “当然!我从小在外公舅舅家玩大。你这不废话么!”

   “我怎么废话了!我咋知道你从小在哪儿长大!”我凶她,“咱不追究,你关掉CD机,清唱一遍给我听就行了!”

   刀依喃的手突然抖了一下,面包车也跟着轻微地抖了一下,我说:“怎么啦你?”刀依喃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:“对不起,我不想唱。”

   看她脸色有些严重,我没敢再勉强她,也沉默着看一路甘蔗,听那曲《舂米歌》。

   大约半小时后,面包车离开公路拐上了的岔路,我们脚下的路开始变窄变陡,渐渐地,道路两边出现了参天大树,它们像两道大墙,遮住了射向凸凸凹凹的山中土路的阳光,也遮住我了望远方的视线,正当我昏昏欲睡时,车转过一个弯,在一山脚停了下来,刀依喃松离合器、拉手刹、跳下车,说:“下来吧,咱们得爬山了。外公家在半山腰上,不通公路。”

   于是爬。

   山不太高,一条弯弯曲曲的小道也还不算太崎岖,就是太陡了点。刀依喃在前面带路,我紧跟在后面,从远处看,一定像是我扛着一个人在艰难地向上蠕动,这种感觉使我觉得更累。我要求调换位置,由她“扛”我,被她狠狠奚落了一通,说你黎小桃简直“想什么,就是什么”,受森马服饰那破广告的毒害未免也太深了……斗嘴正酣,我的眼里突然没有了刀依喃的屁股。豁然开朗,一片绿茵茵的草地宽宽阔阔地躺在眼前。

   隔着草地,前头立着两根粗大的木柱,都已经有些腐朽了,木柱顶端横架着一块更加腐朽的厚木版,上面刻着笔锋犀利形象古怪的景颇文字符。刀依喃没有为我翻译那几个字符是什么意思,只告诉我,这就是她外公家世代居住的山寨。

   像所有景颇山寨一样,这个寨子也只有20来户人家,不但小,而且住户分散,一家与一家离得比较远,完全符合“地跟山转、人跟地走、寨跟人跑”的景颇建筑特点。寨子里的住房都是上下两层,竹木结构,双斜面的茅草屋顶。房前屋后种着竹子、芭蕉和菠萝蜜等果树,使掩映在葱茏绿阴里的一幢幢竹楼,像一只只小巧玲珑的鸟巢。

   刀依喃带着我径直走向一座小竹楼,站在门口,刀依喃只“哎耶”了一声,屋里便飞射出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,粘在她腿上不肯下来。接着出来的老外公和老外婆都有70多岁了,还都提着两尺来长的烟锅,看上去无比神气。刀依喃介绍我的时候,外公眯着眼乘机吸了一口,那样子简直帅呆了,以至于连外婆说了些什么我也没有听清。直到被拥着进屋坐定,我才搞明白,那个粘着刀依喃的小男孩原来是她小舅的孩子,叫勒果。勒果的父母也在瑞丽工作,暂时把孩子交给外公外婆照顾。外婆欢喜得跟什么似的,拉住刀依喃的手,一会说“胖了”,一会说“瘦了”,一会又埋怨刀依喃这么久不来看她。小勒果大约是觉得自己没被重视,就主动和我勾搭,没两个回合,就和我混得烂熟,热情地拉了我的手往外走,到竹楼外的芭焦树下他立定,歪着头一眼一眼瞅我。我大乐,掂着脚尖扯了几只芭焦下来,我俩像一大一小两只猴子,热情洋溢地大嚼芭焦。芭焦还没有熟透,吃在嘴里,有股涩涩的味道,但别有一种清香。小勒果吃完芭焦,指着菠萝蜜,他好像还不会说汉语,嘴里“叽叽呱呱唔唔啊啊”,一派非常向往的样子,我猜他是想叫我摘菠萝蜜。乖乖咙地咚,那个全身长满尖刺像狼牙棒一样的大东西,我可没办法摘呀。我拍拍台阶,让他坐下来,从包里掏出几块巧克力,教他如何享受。小家伙一对眉毛长得英武,大眼珠黑白分明,灵动可爱至极。我俩坐在台阶上,他一心一意吃巧克力,我一心一意看青山绿水,其乐融融。

   待小勒果把巧克力吃得没啥新意了,我开始教他唱《幸福歌》——“如果感到幸福你就拍拍手”,啪啪!他学着啪啪拍了两下。“如果感到幸福你就跺跺脚”,咚咚!“如果感到幸福你就拍拍你的手,如果感到幸福你就拍拍手”,啪啪啪!小勒果咯咯笑着,我们玩得兴高采烈,一只山蚊也飞来停在我的脸上看热闹,我大不悦,挥掌“啪”的一声打在自己脸上,蚊子却优美地一个转身飞走,恰巧刀依喃和外公外婆此时出屋,见状愕然。刀依喃问我:“你干嘛呢?”

   “如果感到幸福我就……”我灵机一动,“抽自己一下。”

   大家都笑不可抑。

   小勒果快乐地在我们中间跳来跳去,嘴里直哼哼。我本来想就此向外婆借了烟锅来试吸一口,却猛然间心有所动,侧耳细听,果然,小勒果哼的是《舂米歌》的旋律:哎呀耶噜,耶噜哎噢……

   我的思绪因此跳跃,直接就问外婆,咱们到哪儿可以舂米?我想带小勒果去舂米。外婆说,舂米的“木怼”现在都没有啦,以前的景颇人一家,男女老少一边踩“怼”舂米一边唱歌,热气腾腾,可惜现在寨子里有电动的稻米粉碎机,手工舂米就用不着了。言语间颇有失落之色。

   我“噢,噢”地感叹着,想问那“怼”是个什么东东,一转头,却见刀依喃坐在台阶上,看着小勒果,眼神痴了一般。我喊了她好几声,她才听见,回过神来,跟外婆说:“黎小桃饿了,外婆你们做饭吧。”

   外公外婆进屋做饭去了,我连忙跟刀依喃解释说我其实还不饿,就是想问她“怼”是什么,那个字怎么写。刀依喃心不在焉地说她也没见过,大概和石臼差不多吧,又说:“没准是‘怨怼’的怼。”

   “怨怼?”我吓了一条,“小刀你想起什么伤心的事了?”

   刀依喃不回答我,却看着小勒果发呆。

   我很纳闷,也看小勒果。小勒果大羞,一撇嘴跑进屋里去了。

   刀依喃轻叹一声,自言自语:“还真像啊……”

   “真像?谁真像谁?”我突然心头一动,“小刀,我敢肯定,带你去非洲的那个他是景颇人!”

   刀依喃不可置否。

   我信心倍增:“你也老大不小了,咋还不跟他结婚呢?”

   “凭啥说我没结婚?”

   “想蒙人啊?”我只想把眼前的沉闷扫除,因此装出一副洞若观火的样子,说,“结过婚的人都赛着傻赛着笨,男的像男乌龟女的像女乌龟,可我看你一点都不傻,也不像女乌龟,所以……”

   “我信奉独身主义,这辈子都不结婚了。”刀依喃终于淡淡地笑了一下,说,“你别告诉外公外婆好吗?”

   我当然只有点头。但我真的很想知道清秀美丽的刀依喃,倒底有过一段怎样的爱情,那段爱情,又怎会令她如此刻骨铭心,以至永不言嫁?但还没等我问出口,外婆就叫吃午饭了。

   等候饭菜上桌时,我坐在小饭桌旁不动不摇,低眉敛目,像老僧入定一般。刀依喃先是惊讶不解,继而大笑我装模作样。我“嘿嘿”笑着,也不理她,谁让她藏着秘密不告诉我呢!外婆陆续端上菜来,一桌子绿汪汪的,那些山茅野菜,看上去就能馋得人心尖发颤。等外婆一坐下来,我当仁不让先夹了一大箸就想往嘴里塞,没料勒果那小家伙在我眼角的余光里很好奇地盯着我的嘴巴,使我不得不把那箸美味送到了外公碗里。外公呵呵呵笑,气势如虹地对付一大块“手撕干巴”,他每撕下一块,都毫不犹豫地放在我们其他人的碗里,这真使我羞愧。还由于我是客人,外公就给我多分了好几块,我只好甜甜地跟外公说:“谢谢外公!外公生日快乐!”外公乐得合不拢嘴,顺手又从刀依喃的碗里拿了几块香喷喷的手撕干巴往我的碗里放,刀依喃看我的眼神几乎要冒火,又似乎要滴血。哈哈!

   我正吃的得意洋洋,突然听到厨房里传来一阵小小的爆裂声,随即,整个屋里弥漫浓郁芳香。我惊觉,“孙通”,那道传说中最最著名的景颇菜,转眼就要被我饕餮了!蓦然回首,口水流了三尺三。外婆的脸上也是写满成就,她过去把“孙通”端过来,还没放下就开始给我详细介绍了这道名菜的作法——把猪肉放在竹筒里捣碎,拌上辣椒、葱、姜等佐料后封好竹筒,将其放在火上烘烤,烤到一定时候,竹筒一声爆裂,筒里的肉就熟了。外婆说:“你尝尝,跟你们大城市那些景颇餐馆里的是不是不一样?早先小依喃在昆明读书,半年吃不到她就想哭呢!”

   我看刀依喃,发现自己已然吃亏,她都一大口下肚了!我连忙夹了一大坨直送入口,差点没被噎着。啊!好孙通!一口咬下去,就是香辣软浓,细细嚼动,便能体味蕴藏于深处的暗香,香辣通融,浓淡相宜,实有开喉拽舌之魅。昆明的“孙通”与它相比,少了那股清新幽长的竹香,整个儿就是李鬼叫劲李逵!

   见外婆眼巴巴等我评判,我腾出嘴巴说:“跟您做的这孙通比较起来,吃昆明的孙通那只能叫——嚼草。”

   刀依喃乐了,说:“黎小桃,为了吃一口好的,我估计你能把千年寒冰都给喝得热乎乎的!”   我才不管她的诽谤呢,乘机多吃一口再说。
   外婆也乐得呵呵直笑,说:“这菜的关键是在竹子上,我们用的可都是自家栽种的竹子。”

   于是我边吃边盘算着,怎么样才能扛几根德宏籍的竹子回昆,高价卖给开在我们小区对面的那家景颇餐馆……

   5.
   景颇人好客,这是我还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的。上个世纪晚期,云南出了个景颇族历史上的第一个作家,叫做岳丁,他写了好多篇以景颇山寨为背景的小说,其中有一篇《在崎岖的山路上》,发表后很热闹了一阵子,那时候我刚开始爱上文学,逮到什么就读什么,不留神就读到了那篇“光怪陆离”的作品,很产生了一些诸如嫁到景颇山寨去独霸一方,见外人就不由分说把人家架到山上作客的奇怪念头。因此午饭之后,我磨着刀依喃,要她带我到她童年的小伙伴们家里去玩,“你们民族好客成性,一定会特别欢迎我。”我说。刀依喃大摇其头,说她很佩服我——“什么话到你嘴里,都不是那么个味了!”

   刀依喃从小在这个寨子长大,虽然她本身跟着父亲算傣族,但回到这儿,儿时朋友却都拿她当景颇姐妹。姐妹相聚,那可再容易不过了。不多一会儿,在她的一个朋友家,你邀我约,就来了满满一大屋。一经介绍,我便热情澎湃地和他们打招呼,可惜他们都很羞涩,直往后躲。还多亏刀依喃多方鼓励,才有几位景颇姑娘答应我的请求,穿上她们节日里才穿戴的盛妆给我观赏——上衣是黑色平绒缝制的紧身衫,前胸和后背镶嵌着三圈闪闪发光的银泡,有的胸前和后背还镶嵌着两排银牌,下身是红色的毛织统裙,上面绣着精致的花纹,包头(帽子)是红色的,冒型很高,呈托得姑娘的脸愈见艳丽。这一套装扮穿上身,一走便是哗啦啦响。她们一摆动腰肢,就不知究竟是身动,风动,还是衣动,看得我眼花缭乱乐不可支心花怒放,低声下气求刀依喃给我借了一套穿上身,我立马变成一个景颇姑娘,摆了个扭腰肢摸下颚的POSE,自觉“眼是水凝波,眉是含山黛”,狂妄矫情得心在天外,刀依喃她们却笑得捂住肚子倒成一片。我对刀依喃说,你们稍微崇拜一下可以,但没必要这么倾倒吧?刀依喃说:“别臭美啦!景颇姑娘才不这么变态呢!”

   见我要发飙,刀依喃马上又说:“不过,咱们这服饰只用了红、黑、白三色,简单而强烈,就该知道景颇姑娘应该感情外向多姿多彩,所以,追究起来,你才最像景颇儿女。”

   “真的?!”我喜不自禁,更来劲了,与大家笑闹唱舞,把聚会搞得一个高潮紧接一个高潮。

   快乐时光总是过得很快,不知不觉又到晚饭时间,小勒果来叫我们回去,却连他也被强留了下来。刀依喃的儿时伙伴说,哪山落脚哪山歇,哪家饭熟哪家吃,这是景颇族万年不变的道理,怎么可以现在走呢!我悄悄告诉刀依喃,家里外公过生日呢,刀依喃却拉我和小勒果大马金刀坐到了饭桌边——事后我才知道,景颇人并不怎么注重过生日,他们认为,只要一家老少亲朋好友能够快乐相聚,那就比天天生日都强。而到了朋友家,如果人家摆上了饭菜你还走,那可是对朋友极大的羞臊。

   显然,连小勒果都明白这个道理,所以他吃得格外坦然。可我却遇到了难题:“炸蜂儿子”!

   “炸蜂儿子”是一道菜,准确地说是一道好菜,“蜂儿子”其实就是蜂蛹。在景颇山寨附近,某些悬崖峭壁或者高高的大树上,时常可见到黑乎乎的大马蜂窝,就眼下这个季节,马蜂窝的每个蜂室里都有一只肥肥胖胖的蜂蛹,景颇人于是点燃浓烟熏跑马蜂,把蜂窝取回来抽出蜂蛹,用菜油炸得金黄喷香,那可是可遇不可求的美味。很没面子的是,我对那些“蜜蜂婴儿”的尸体很是惧怕,几乎不敢夹起一只送进嘴里。刀依喃奸笑说:“你不是什么万花之艳……万圣之兽的小狂人吗?对炸蜂儿子就望而却步了?”主人家也说:“要取到这一块蜂窝不容易呢,一不小心就会被马蜂蛰到,那可真要命。你尝尝吧,很好吃的。”我左思右想,终于痛下狠心,息气闭目,夹了一只丢进嘴里……哟哟!“蜂儿子”脆脆的,入口即化,满口留香。美味险中求呐!第一个吃螃蟹的人,勇气与我不相上下吧?

   众所周知,酒在景颇族人的生活中,几乎和吃饭睡觉一样重要。他们装米酒的容器既不是酒壶,也不是酒瓶,而是竹筒。景颇山寨四周都是漫山遍野取之不尽的竹子,选择不粗不细的蛮竹砍成数段,削制成酒器酒具,譬如酒筒酒杯,上面刻些细小的花纹,又实用又好看,盛酒饮酒全靠它。我们一边吃饭,一边喝自家酿造的米酒,不亦乐乎。

   景颇山寨的米酒味道微甜,因为度数不高,所以我像初上粱山的好汉那样,甩开胃口大喝特喝。刀依喃也不知发了什么神经,频频向我举杯。不知不觉中,我和她都喝醉了,脸蛋红得像王菲的晒伤妆。然后我顺势一倒,就躺在了人家家里的竹篾席上……

   半夜渴醒过来,我不知身在何方,懵懵懂懂摸出屋,赫然发现已经回到刀依喃的外公家了。

   一弯残月挂在空中,偶尔有风吹过,山寨的夜晚静悄悄。

   我想回屋找水,却突然看见刀依喃一个人坐在芭蕉树下,看着对面一蔟蔟黑糊糊的山峰。

   我走过去,在她身旁静立了很久才问她:“看什么呢?”

   她像大梦初醒,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递过一只竹筒给我。我大惊失色:“还喝啊!你不要命了?咱们刚才是怎么回来的?”

   刀依喃淡淡一笑:“这是水。刚才外公去接我们回来的。”

   我接过水一口气喝了半筒,酣畅淋漓地长呼了一口气,才挨着她坐下来,说:“等哪天我想解甲归田了,一定到这里来终老。”

   草丛里有虫子低声鸣叫,刀依喃伸手摘了一朵小花,放到眼前盯着发呆,不时还叹口气。我顿时觉得空气凝重,心里也空落落的,却不知该如何开口。

   半晌,刀依喃才把头转向我,幽幽地说:“下午你不是问我,说那谁像谁吗?”

   是啊,下午她盯着小勒果目不转睛,叹息“还真像”是什么意思?我还一直纳罕呢。

   “你看见对面的山峰了吗?”刀依喃遥视前方,说,“那里,埋着我表哥。”
   “你表哥?”我说,“小勒果的爸爸?他不是在瑞丽工作吗?”
   “勒果的爸爸是他弟弟,我大表哥埋在对面。”
   “你……你是说,”我的心有点突突地跳了,“小勒果很像你的……你大表哥?”

   刀依喃轻轻点头。很久之后,我们一起沉进了她那不知该叫幸运还是不幸的爱情故事——

   “早先,景颇人一向有单向姑舅表婚的习俗,就是姑家男子必须娶舅家女子,但舅家里男子不能娶姑家女子,这叫姑爷种。我很小就住在外公舅舅家里,大表哥比我大一岁,我们一起唱着《舂米歌》长大,算得上真正的青梅竹马。他长得黑黑帅帅的,像勒果那样,有一对好看的英武的眉毛,打小我就想要嫁给他。可他也知道,我是姑家的女子,不能嫁给他。于是我们发奋读书,相约考到外地去,离开山寨,那么“姑爷种”就管不到我们了。

   “我们成功了,一起考进了云南艺术学院美术系。不幸的是,进了大学,才知道我们这种血缘关系,不管是景颇族还是汉族,都不能结婚。看看!老天跟我们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!大学四年,我们装不认识,视对方如陌生人,企图将彼此忘记,可怎么能忘记啊!毕业后,我回瑞丽一所中学教美术,他却没到瑞丽的单位报道,一个人悄悄回了这个寨子,据说成天闷头画画。那些日子,我根本不敢回外公家,怕看到他”。

   “那年暑假,我正不知该如何打发,有一天,大表哥突然出现在我们学校,激情飞扬得几乎盛气凌人,活像一个了不起的艺术家。他把两张往返南非约翰内斯堡的机票扔在我桌子上,轻描淡写地说,你不是还在读书时,就梦想去非洲旅游一趟么?我目瞪口呆,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段,竟如此神通广大!问他,他也不说。问急了,他还发火,我可不想惹他不高兴。在非洲,除了偶尔发觉他会莫名其妙地叹息,令我略微担忧之外,我们的那次旅游,简直可以说是天堂之旅,而我的大表哥,无疑就是上帝,你明白吗?他那么纯洁高尚,那么温柔多情!”

   “我真的没有料到,旅游回来,他会突然变脸,凶神恶煞地提出要和我断绝一切关系。我百思不得其解,我和他还有什么关系?除了表兄妹关系,我们什么关系也没有啊!但他逼我,永远不准我再回外公他们这个家,否则,他说,他会杀了我……”

   “一年后的春节,时逢我们景颇族最盛大目脑纵歌节,之前两天,外公外婆突然来到瑞丽,和我爸妈一起把我拉回这里。在大表哥的屋子里,我看到一屋子毕加索风格的油画,那些画无物无景无人,色彩浓郁,线条模糊。我当时就哭了。那些画,外公外婆他们自然看不懂,可是我懂,他所要表达的意思我都懂。我当时就哭了,在他屋里哭了整整一个下午,眼睛都哭肿了。出去后,外婆跟我说,谁都伤心啊,你还是想想怎么劝劝大表哥吧。我很惊讶,问,劝什么?我和大表哥的感情一直隐藏得很好,别人根本不可能知道。外婆忧心忡忡地说,他吸毒都一年了,毕业回家没几天就开始吸,也不知道是怎么染上的,怎么打、骂、劝都没用,他自己也不要戒。”

   “我当时头轰地一下,漫山遍野地去找他。在一个悬崖底下,我终于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大表哥——他知道我回来,就跳崖了。我抱着他,什么话也说不出来,只有大哭。还剩最后一口气的他眼神迷离地看着我,想抚摸我耳旁垂下的几根头发,但终于还是停了下来。他轻轻叫我的小名,小依喃,小依喃,小依喃……一遍又一遍,呢呢喃喃。”

   “外公他们全家找到我们时,大表哥突然回光返照,说,自己早就该死,一年前就该死了,毒品太可怕了,他的心早已百孔千疮。他还说,死了之后,请家人把他埋在对面的山峰上,好让他时时都能看到从小生长的地方……”

   “最后,当着外公他们的面,”刀依喃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太空传来,把我的心都给牵着轻轻颤抖了,“他突然改说英语,他说,丢了童话,秋天怎么办?丢了颜料,画笔怎么办?丢了嗓子,歌儿怎么办?丢了你,我怎么办?丢了我,小依喃要好好地活着,永远做那个快乐、开朗、精灵一样的小依喃……然后长长叹息一声,他就像彻底睡着了那样,死了。他死的时候,我抱着他的头,我的手上戴着中学时他送我的一只黄色翡翠手镯。”

   我很想说什么,但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,只有和依喃一起陷入长久的沉默。

   “后来,也就在离大表哥死后半年左右吧,有一伙毒犯被抓获,我们才知道,大表哥曾经在那些毒犯们的威逼下,帮他们运过两次毒品,而且量都不小……”

   我“啊”了一声。

   刀依喃苦笑道:“我们的非洲之旅,原来是大表哥拿命换的……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不做老师,要辞职开店了吧?”

   我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我是真的感觉自己在越来越明白的同时,也越来越糊涂了。

   刀依喃说:“那我可以告诉你,这么些年,我那小店赚的钱,几乎全部,我都捐给了戒毒所。”

   我无言,陪她看着星星一颗颗黯淡下去,直至天明。

   ……随后三天,我们在寨子里吃喝唱歌也跳舞,天天酩酊大醉。

   第四天,我们下山回到瑞丽。瑞丽一如既往地炎热明艳,如同刀依喃的“黄楼梦”。

   离开瑞丽前往临沧时,刀依喃来送我。她趴在车窗上,跟我说:“喂,黎小桃,以后你到瑞丽,必须第一个来看我,否则,哼哼!”

   我说:“否则,你用小刀捅死我?”

   我们都笑,眼睛里慢慢闪烁着一种叫“晶莹”的东西。

   握着刀依喃的手,我看见瑞丽风,把她的明黄色筒裙吹得翻飞如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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