怒江
按照一周以前的约定,赵敏在怒江洲贡山县县城的长途公共汽车站迎接我。
我们的班车到达时,已是下午三点。远远地,我就看见赵敏穿一身雪纺裙衫,鹤立鸡裙,杵在车站门口,伸长脖子左顾右盼,活像一只正在求偶的白色天鹅。
我施施然下了车,走过去,在距离赵敏三四步远的地方站定,静静观察她的反应。我想知道她陡然看到我,会不会高兴得疯掉。
让我大吃一惊继而大失所望的是,赵敏一点反应也没有。
我低头打量自己,觉得自己今天也很正常——黑色短裤,黑色连帽棉衫,黑脸蛋……虽然略似一只小黑猴,但毕竟还是黎小桃啊!
我有些生气,说:“喂!”
赵敏大吃一惊,她打量了我5秒有余,才瞪大眼睛跳起来:“黎小桃!高原雪山把你变成一只黑母猴了!”
我朝她翻了个白眼:“夸张。”
赵敏一副怜悯的表情,摸摸我的头,说:“黑母猴呀黑母猴,你好幸福呀知道吗,要遇到安徒生还不把你生拉硬扯和黑马王子订了娃娃亲。”
我夺过她挎在手腕上的小坤包,翻了颗巧克力丢嘴里舔着,说:“满嘴仁义道德,其实你丫比白雪公主她后娘还坏。”
“你也没个正确的科学世界猴生观,怎么进化的?”赵敏说。
我蛮横依旧,使出吃奶的力气朝她屁屁上狠踢一脚,说:“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吧,我又累又饿,饥热交迫。”
赵敏哭丧着脸:“姐姐叫男人给灭了。”
“咋?”
“沈青跟我分手,我失恋了。”
“哦。”我说,“你那不是失恋,是失落。”
“唉!没人爱啊!”赵敏那表情好可怜,像真的一样,“男人不爱我,现在连女朋友也不爱了。我就像经营了一整个春种夏灌的农民,秋逢旱灾,颗粒无收。”
我大笑:“你少来!你给我听着,现在啥也甭想,咱们麻溜儿先找个旅馆住下,洗个澡睡一大觉。明儿一早伸个大懒腰起床,推开窗户往外,哗!”
赵敏问:“怎么样?”
“一街美少年,个个都比沈青好!”
“就这里那些黑不溜丢的歪瓜裂枣?搭二两黄金给我我都不要!”
“沈青塑金身了还?”
“他斯文,玉树临风,要搁在唐朝,那就是戴无边眼镜的一翩翩书生,能迷死无数秋香的。”
“这么全须儿全眼儿的男人倒不多见。你要真放不下,就跟他死磕,一哭二闹三上吊,实在不行,灌他一杯蒙汉药,蒙晕了,带去唱歌剧也没人听得见的山头,把事儿办了,生米煮熟饭……”
哈哈,两个女土匪乐不可支。
贡山县城很小,小得像一个小镇,灰扑扑的低矮建筑,灰扑扑的本地居民,我们面目狰狞地拖着行李满街寻找旅馆。找了一个世纪那么久,终于在一个叫“归来”的小旅馆住下。那是一个两张床的标准间,门外的过道被服务生拖得潮潮湿湿,每踏一步感觉都要被滑倒,屋子相当狭小,可怜兮兮地摆设着一台小彩电机浴室公用。两个蓬蓬头之间,隔着一道木板,勉强遮挡得住沐浴者脖子以下的黑色白色。我和赵敏一人占一格,洗刷刷洗刷刷,各自把风尘冲刷。之后回房躺到床上,也还惬意,于是自我安慰:知足常乐,知足常乐啊。
打开几包零食,咖啡糖、饼干……我拿电视遥控器,看一部言情肥皂剧,一忽儿哭哭啼啼,一忽儿欢乐满天。赵敏说:“小桃同学,你的品位大有下降趋势,要慎重啊。”
我说:“这几个男演员不错,那脸,愈看愈俊……”
“这年头哪还有帅哥,要看去博物馆看雕塑,十元看一次,还可以摸一摸。”赵敏冷笑。
“不要以为天下男人都跟沈青一样,没脸没皮没心没肺,”我苦口婆心地教育她,“你还别不服气,你看这肥皂剧拍的多好啊,看着看着就睡着了,睡醒了接着看,一点不断线儿。这剧本编得也好,瞪着两眼看不多,闭着眼睡不少。”
“白菜样儿,懒得理你。”
“说对啦,咱们既然没有别的娱乐方式,干脆把自己白痴化,傻看傻乐傻开心,就假设咱们比肥皂还肥皂,比导演还弱智。小隐隐于朦胧诗,大隐隐于肥皂剧。一傻解千愁,一傻万事休。”
“高!实在是高!你这是反讽?你这是矫情?你这是一语惊醒梦中人?你这是大智若愚?你这是大愚若智大道坦坦佛法无边与世无争普渡众生舍我其谁?”
“管它大道小道阳关道都给我殊途同归,”我打了个哈欠,“殊途同睡,睡吧,睡醒了去吃晚饭。”
枕着怒江涛声,我们酣然入眠。
一觉睡到傍晚七点,我们穿衣出门,在茫茫夜色中,像两只觅食的小鸟,叽叽喳喳一边讨论天下美食,一边寻觅餐馆。走了三条街,看到一个木楞房的餐馆,面积很小,却也整洁,便举步进入。
小店里摆着五张桌子,高度仅一尺余,凳子是一只只草编的垫子,坐上去跟坐在地上也差不多,得把腿盘起来。打开菜谱,前三项写着:苦荞粑粑、包谷沙沙、燕麦炒面。一看就是纯天然无污染的绿色食品,我和赵敏对望一眼,齐声喊出来:就是它们啦!
店主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傈僳族妇女,很憨厚地笑:“做这三样东西,要等很长时间,你们等得了吗?”
我问:“要等多久?”
“一个小时左右。”
“怎么会那么久?”
“因为荞面要现和,苞谷要现磨。”
哇!这么过瘾!
我们无比向往,我们软缠硬磨,终于自荐成功。我们屁颠屁颠站起来,屁颠屁颠跟店主人进入后院,那是一个宽大的厨房。
乌黑里透着紫红的木盆,让人看着就天然,就舒心。舀半瓢山泉水,和两碗苦荞面粉,也不加苏打,直接甩开膀子就揉。我撸起袖子,架势郎当,英勇无比,左揉揉右揉揉,上揉揉下揉揉,可那面粉和水,却怎么都粘不到一块儿,真是急死人。便又加一些水,揉。太稀了,又加进一些面粉,揉。又干了,又加……终于面粉团愈来愈大,大而不当,估计十个人都吃不完。我看着眼前噩梦般恐怖的大东西,不禁悲从中来,几欲大哭一场。店主人连忙安慰,亲自出手,才把我那稀湿莫测的大面坨搞成比较像样的面团。
苦荞粑粑不蒸,不煮,也不烤,而是丢进千年火塘的“子母灰”里烧——怒江是高寒山区,必须常年烤火,所以每家木楞房的堂屋中,都有一个四方形的、架着栗木柴经年长烧的大火塘,那里的火焰世世代代绵延不灭,所以就叫千年火塘。又因为火塘里的灰历经百代,灰碳们早已经N世同堂,所以叫“子母灰”。
店主人扒开火红的栗炭,露出白得像面粉、滚烫滚烫的子母灰,然后把揉得小巧玲珑的苦荞面团一个一个扔进去,像武林绝顶高手发暗射器,嗖嗖嗖,刹那之间,面团们就乖乖地钻进子母灰里隐姓埋名。据说,这功夫也有讲究:面团必须埋得深深的,还不能让明火碰上,否则就会皮焦心不透。
在店主人的指点下,我和赵敏爬在木地板上,撅着屁股,吹燃那千年火塘上的栗柴,用了不多大一会,苦荞粑粑淡雅清苦的煳香味,便充溢了整个世界。我和赵敏陶醉在对苦荞粑粑的憧憬里……
院子里有个大石磨,足有大脸盆那么大。店主人往石磨上方正中间的小洞洞里倒入一捧苞谷(玉米)粒,然后握着石磨上的磨把手推拉转动,苞谷粒就奇迹般变成粉沫纷纷落在磨槽里。我们看得眼热,便去代替店主人推石磨。我专门往磨洞里添加苞谷粒,赵敏负责推,可还没推几圈呢,赵敏娇嫩的额头便渗出汗珠来。 赵敏叫苦连天。我也知道那石磨死沉死沉,推动它没那么简单,因此老谋深算地给她鼓劲:“赵敏加油!你是铁姑娘!你是雅典娜!你是王熙凤!”可赵敏不领情,她像旧社会被地主婆无情剥削的苦丫鬟,一把汗一把泪,那双看我的眼睛,几乎要冒出火来。
我们磨玉米面的时候,店主人去做燕麦炒面,顺便煮一锅清悠悠的山泉水,此时一锅沸腾,她把玉米面倒进去,轻轻搅动,香气四溢的苞谷沙沙饭,就金光闪闪地呈现。随后将子母灰扒开,取出那透着山野清香的火烧苦荞粑粑,三道美食大功告成!
我和赵敏坐在草编垫子上,大嚼苦荞粑粑、苞谷沙沙和燕麦炒面,那滋味!啊!
干干的三般美味,把我们噎得直翻白眼,店主人看在眼里急在心上,马上就给我们烤百抖茶。于是,茶香、苦荞香、苞谷香、燕麦香、把木楞房香成了一座天堂。而我和赵敏,无疑就是天堂里的饕餮之徒,哈哈!
突然,一个高高大大、大约二十七八岁的男人,背着大背包,贸然就闯进了我们的天堂。他一进来就瞎嚷嚷:“好香啊!好香啊!”看了我们一眼,又嚷嚷:“和她们一样,也给我来一份。”
店主人颇感为难,再一次说,吃这些东西,需要等待很长时间。还跟他解释,我们吃的,“是人家自己动手做的”。
那男人便小心翼翼,由衷敬佩,腻腻歪歪,磨蹭半晌,才股足勇气跟我们商量:“我跟你们搭伙吃好不好?饭钱算我一份。”
我正在发愁,那个因为我而弄得很大的苦荞粑粑,怎么才吃得完。于是爽快极了:“都是出门人,互相帮助那是应该的,你多吃点,钱也多付点,行不行?”
男人伸出手,笑得露出白牙齿,说:“行啊行啊!我说怎么今天出门喜鹊叫,原来注定要遇到好人。还一遇就两个。我叫阿祖,厦门人。”
赵敏说:“那你一定是厦门大学毕业的。”
阿祖不解:“为啥?”
赵敏说:“看你这副豹胆,怎么会不是厦(吓)大的呢!”
大家都笑了,盘坐在草垫子上,咬一口苦荞粑粑喝一口苞谷沙沙……清风白月,多么美好。
一餐未罢,我和赵敏与阿祖,俨然成了志趣相同的驴友。理由很简单:都迷武侠,而且还都迷轻功。
赵敏的偶像是神行太保戴宗,理由是夜行八百里不喘大气儿。阿祖的偶像是裘千轫,理由是,如果裘千轫不穿铁鞋,改穿高邦旅游鞋,那速度,与风何异?我的偶像是曹操,理由是“说曹操曹操到”,远在万水千山,朱唇轻启间人影闪至,轻功之高,纵观天下舍孟德其谁?
早就听说,怒江有溜索,人挂在一根铁索上,嗖一声,便到对岸。我们都是油然神往已久,此时说起,更待何时!于是约定,明天一早便收拾收拾,携带足够的苦胆熊胆豹子胆,去溜它一索——不枉人在怒江,也曾习练“轻功水上飘”这一武林绝学。
上午,我们在怒江边下了巴士,三人背靠雄峻的高黎贡山,面朝咆哮的怒江激流,三颗小心肝忽烫忽凉。
站在上面鸟瞰,怒江像一位巨人挥动一柄宣花大板斧,“噼啪”一声,在地球的东方劈开的一条大沟,从沟底到极峰相差达4000米,从而创造了世界东方一条最著名、最壮观的大峡谷——云南怒江大峡谷。
怒江水蓝得几近缥缈,那种蓝,似乎织女将整个天庭的蓝颜料全部倾倒于怒江,怒江就变成了一匹随风颤动的长蓝缎,缠绕在高黎贡山与碧罗雪山这两个美人脚下,清丽可人而又风情万种。很可惜,我们没有心情看美景,六颗眼球被江上那两条亮晶晶的钢质溜索吸引。怒江上的溜索有两种,平溜和陡溜。平溜的溜索两头一样高,平越大江,来往都可过,但溜到江心后得双臂用劲,攀到对岸。陡溜倾斜度,一头高,一头低,借助惯性滑向对岸。陡溜有两根,倾斜方向相反,因为怒江不是奈何桥,就算渡过去了也还要回返。
管理溜索的傈僳小伙告诉我们:很久很久以前,一对分别居住于怒江两岸的傈僳族男女相爱了,两人对岸相望,大眼瞪小眼,难解相思。若要相会,必须带上三天的干粮,日夜攀岩附壁披荆斩棘,中间还要横渡怒江,才能执手相对泪眼。饱受折磨之后,两人受到彩虹的启发,在怒江两岸拉起了两条倾斜的粗篾绳。绳下挂一只大竹篮,人坐在竹篮里,顺势飞渡。过溜索是需要勇气的,当那对傈僳情侣把生命系在一根并不太粗的绳索之上、飞越那看一眼都头晕目眩的峡谷,当听到溜索下那震耳欲聋的江水咆哮之声时,他们的心中也曾陡生怯意。可是,当看到恋人20秒内“从天而降”,当爱情超越生命之时,他们顿然无所畏惧……从那以后,溜索,这种便捷的交通工具,便被两岸的人们广泛运用。今天,虽然横架在怒江上的桥梁越来越多,但溜索仍然没有退出历史舞台,只不过篾索已变成钢缆,竹篮也被滑轮下的坚韧皮套所取代,越来越安全的溜索,大多已成为当地游客进行体育锻炼和娱乐的工具。
我们站在溜索旁边,看傈僳同胞们一个接一个飞过江去。青壮年飞过去了,老人们飞过去了,连小孩子,他们也飞过去了,有的怀抱两只鸡,有的肩抗自行车。甚至,有人把一头大肥猪捆巴捆巴,让它自个儿piu的一声,同样也飞过去了……我们看得心神荡漾,呆若木鸡。
赵敏跟阿祖说:“该你上了!”
阿祖双腿剧烈打颤,半响说:“世道艰难,江湖险恶。”
赵敏温柔地怂恿:“你是不厦(吓)大的么?还怕什么呢?最多再被吓一次也没什么,去吧!”
阿祖强颜欢笑,钻进溜索滑轮下的皮套子里,喃喃叮嘱傈僳小伙:“绑牢点,大哥,再绑牢点。”
阿祖起飞前,我为他慷慨助威:“好汉!风萧萧兮泪飘飘,我祝你金枪不倒!我祝你寿比天高!”
阿祖来不及还嘴,被傈僳小伙使出吃奶的力气猛然一推,便一声惨叫飞向江心。
我和赵敏跌足抚掌大笑。
阿祖惨绝人寰的嚎声远远传开去,惊起山涧数只禽鸟,呱然而飞,一会排成个人字,一会排成个一字……
轮到我了,任凭赵敏温柔地骂,凶狠地掐,好话说尽,坏事做绝,我的身体坚如磐石纹丝不动。开什么玩笑,我平时在游乐场坐个海盗船都吓得贼死,这一根亮晶晶长得无穷无尽的溜索,我一挂上去还不死翘翘了?
赵敏指着我大骂:“怯懦!自私!”
我愕然:“怯懦我承认,我咋自私了?”
赵敏说:“因为你不敢溜索,不练轻功,将加速原本低靡的武侠童话更快走向消亡。”赵敏拍着我的肩膀,语重心长地补充道:“江湖兴亡,匹妇也有责啊。”
大义存焉!我胸口一热,正气凛然,伸出双臂对傈僳小伙说:“来吧,大哥!”
我被五花大绑,像一个即将就义的英烈,抬头望着高黎贡山缭绕的云烟沉思好久,转头对赵敏说:“生当为人杰呀,死亦为鬼雄呢!”山尖上一朵淡淡的白云飘过,如同我的心,飘飘荡荡,忽上忽下。
那位傈僳大哥似乎并不怎么懂得怜香惜玉,他猛力一推,我便像脱离娘胎的婴儿,“哇”的一声大叫,类似一头高飞的大鹰,陡然一个俯冲,直扑滔滔江面。
两边壁峭崖悬,壑深万丈,足下水流湍急,咆哮如雷。我被地心引力控制着,飞速滑行,耳边风声呼啸,心脏咚咚乱跳似乎从胸腔里呼之欲出……我绝望大哭,哭声惊天动地。风声、水声、哭泣声,声声凄绝……
过了江心,惯性作用力减小,滑行速度渐渐慢下来后,我的心跳开始趋于平稳,这才像一只雏鸟那样傻傻地飞翔,心里直后悔没像《神话》里的金喜善那样穿一身飘飘白裙,扮演一回凌波仙子。
赵敏真是英勇无比,我和阿祖把手拢在嘴上作喇叭状,只大喊了两声“赵敏快过来”,她二话不说,绑上就飞过来了。令我们震惊的是,她没嚎没闹,没哭没叫,静若处子,像京华烟云里宁静祥和的一盏灯一般,波澜不惊,悄然到岸。
我们怀着万分敬佩的心情,把赵敏解下来,一看哈哈,她已经晕过去了,眉心深锁,小脸煞白。我们连忙掐她人中,按掐虎口,再用凉水浇掐额头……阿祖正打算给她做人工呼吸,赵敏突然睁开眼睛,问:“我的轻功足以横扫天下了吧?”
我一脸严肃,手指怒江:“行李在对岸,你还得横扫一次。”
赵敏直眉瞪眼地看了我们一眼,又晕了过去。
凌晨五点钟,我和赵敏顶着浓浓夜色敲开服务员的房门,请她为我们开旅馆大门。服务员见我一身黑色夜行衣,还背个小背包,像个大盗,她大为狐疑,揉了睡眼三分钟,才问:“你们这要干啥去?”
我举起食指“嘘”她,说:“别吭声!我们去作案,回头与你分赃,古董?金条?要啥给啥!”
言毕闪身而出,与赵敏在空无一人的小街上大笑一回,惊醒星星无数,才直奔城北。
凌晨的贡山夜空,黑得像魔术师用来盖鸽子的那块布。路漫漫其修远兮,我们上下左右提心吊胆而求索。
到了城北小街尽头,见阿祖拎着几个乱七八糟的塑料袋,杵在约定地点,他的眼神茫然飘忽。看得出来,他是实在不明白,这么早这么黑,爬上山去看那一轮红色大饼一样的日头,到底有啥意义?
见我们赶到,阿祖松了口气,坐到地上,点一颗烟,悠悠然吸了一大口。
赵敏说:“还抽烟!再不走,日出西山拗,来不及了!”
阿祖说:“急个啥,早急,咱们孩子都狗高了。”
赵敏穿了一条湖蓝色裙子,在冰冷冰冷的晨风里,冻得如风中芒草,听阿祖这么一说,却突然变得像秋风里一株火红的枫树。
阿祖脱下外套给赵敏披上,说:“冷到这份上,也不记得带件外衣。I服了you,不服不行。”
赵敏温顺地“嗯”了一声,一嘴脸的幸福。
走出贡山小城,我们到达怒江南岸,江水很安静,似乎还未睡醒,柔柔水曼,悄然向远方流逝。我们沿岸往下,满目高山峻岭,最终选定一座小山攀登。
打着不合适宜的哈欠,我们爬行在通往山顶的小道。一径飞红雨,千林散绿荫。偶尔,几只松鼠晃着巨大的尾巴,“吱”的一声飞闪而过。阿祖理所当然,每当荆棘勾住赵敏的裙子,他就做护花使者,还搞出满头满脸的陶醉。我大为不屑,甩开大步走在前头,高唱“雄纠纠!气昂昂!跨过鸭绿江”。
快到山顶时,赵敏脚下打滑,像一只幸福的小母鸡,“哇呀”一声就摔,阿祖准确而及时地一个鱼跃,垫在赵敏身下。以致于这跤摔的赵敏安然无痒,阿祖却鼻青脸肿。爬起来后赵敏大笑,笑得接不上气。
阿祖也笑。我看着阿祖的肿脸,说:“阿祖,你的眉毛长得漂亮啊。”
阿祖说:“咋?”
我说:“你长了一双剑眉。”
阿祖还没明白。
赵敏补充:“真的是很贱咿!”
阿祖跳起来追打我俩,笑声撒了整座山头。
终于登上山顶,我们像鸟儿一样欢腾。
红日挣脱远山,洒落万道金光,我们都像张无忌,凌绝光明顶,故作肃穆,指点滔滔怒江,激昂文字指手画脚,少顷便觉了然无趣,遂满山乱转。也没采到野生菌,也没捉到小松鼠,只在一块突出山崖的巨石上,坐下吃自带的东西。
鸟瞰怒江,风轻浪碧。我心潮澎湃,灵感乱飞,忍不住作诗一首:“高原啊,全是土。怒江啊,全是水。起早看日出啊,全是熊猫眼。”赵敏听得眉飞色舞,对阿祖炫耀:“知道什么是才气了吧?知道诗人是怎么繁衍的了吧?面向……小河,春暖花开。”
赵敏原是想说“面向大海春暖花开”的,可惜红土高原没有大海,没有梅雨,没有季候风,有的只是干燥,干燥。我摆出摄影师的架势,掏出相机东拍西拍,快门闪过对岸的皑皑雪山、闪过茂密浓郁的森林、闪过碧蓝如染的怒江之水、闪过被我踩得稀巴烂的一朵娇弱小花。怒江像一个慵懒甜睡的美人,水波是她的一头青丝,那青丝无穷无尽……我正想再作诗时,赵敏在远处鬼喊呐叫,向我招手,要我拍照——她挽着阿祖的胳膊笑颜如花,背靠青山绿水,活像一幅神仙恋侣图。我消魂得不能自拔,也不知快门被按几许。
赵敏对我招手说:“哎!你,也来跟姐姐合个影。”
“跟你合影,那就是人与动物和谐相处了吧?”我笑着没动。
赵敏抢过相机递给阿祖,说:“拍一张动物世界。”
阿祖笑得嘎嘎的,一副也想作诗的样子,待他按了快门,我爬上身后巨石的最高点,傲然独立,任凭山风鼓动,任凭头发与衫襟犹如黑蝶翻飞。我张开双臂,高声呐喊:“允我飞扬,我便飞扬!赐我孤独,我便孤独!”
他们呆了,半响,赵敏才喃喃地说:“黑!黑透了!像一头黑色山魈。”
太阳渐渐升高,山风依然很湿很凉,似乎随手一抓,便能捏出一把水来。我们行走在仪态万千的松树与冷杉之间,发现身旁的树木已不是常见的青葱,它们呈现墨绿之色,一蔟蔟高高地刺向天空。
脚下是滑溜溜的青苔,在遭遇了次数不等的“狗啃泥”之后,我们折了细长的木棍作拐杖,我们东捅捅西戳戳,把山蚊赶得嗡嗡乱蹿,快乐飞翔。一跟苗条的木棍握在手中,那感觉多么美妙!简直什么都想去捅一捅,戳一戳。
经过一段惊险的坡面时,发现地上有几个脚印,那些脚印每一个都足有小碗大,并且不属于人。啊!野兽!我们对视几眼,飞快地联想到了昆明餐馆里贵得吓死人的野味,不禁热血沸腾。我们像考古学家那样蹲下来,严肃而且热诚,研究了很久,最后我得出结论:咱们几乎与野猪擦肩而过。赵敏比较好高务远,认定脚印是灰叶猴留下来的。灰叶猴?那可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,这么容易与之一晤?我和阿祖很是鄙视了她一阵子,都托她多长点脑子:脚板有小碗大的灰叶猴,这世上它有吗?有,就该是灰叶猴的老祖宗美猴王了!我们守株待兔地等了很久,野猪始终没有地重游,我们只好一边流着口水一边恨恨地撤退。
“宁可居无席梦思,不可食无野生菌”,这是我昨晚给自己立下的座右铭,所以对于野猪肉的幻想,我并没有保持多久,便又陷入了对野生菌的期待之中。
对亲自采颉野生菌的向往,我是前些日子在楚雄过火把节时才形成的。云南的野生菌品种太多,我很难一一了解,但诸如鸡粽、牛肝菌、干巴菌、奶浆菌等等,可煮可炒可炖,还可以切片涮火锅,非常美味。在楚雄时我都暗中发誓,为了这一口,此生非楚雄人咱不嫁……当然昆明的菜市场上也有,但没楚雄多,也没人家那原汁原味,卖价贼高不说,去晚了还买不到。小时候,每次,妈妈只要买野生菌回来,都能得到我的一个大肉吻。尤其那干巴菌,最好吃的是它,最难洗的也是它——黑糊糊的一蔟一蔟,里面积满泥土和碎叶,得一点点掰开,掐成指甲大小,再细细地用小刷子清洗干净。经常是,妈妈在厨房忙活两个小时,只能整理出一小盘,每次她老人家都感慨万千:我两个小时弄出来的,你们10分钟都不到就吃完了!我含着一嘴美味,含糊不清地乱叫:好妈妈!好妈妈好妈妈!
在找野生菌的同时,我们发现了一棵与恐龙同时代的一种东东——桫椤。高约5米,树干布满棕色鳞片,叶子极像孔雀的羽毛。赵敏为此兴奋得在桫椤树下,模仿杨丽萍大跳孔雀舞。我和阿祖观看了很久,都觉得赵敏的舞姿不怎么像孔雀,倒比较像一只吃了兴奋剂的火鸡。赵敏听了我们的点评,恨得拳打桫椤树干,脚踢鲜嫩青苔,其中一脚,竟踢出一抹脆黄,待它落定,我们仔细看时,赫然发现,那竟是一朵黄牛肝菌!我们惊喜万分,立马展开地毯式搜寻,结果工夫不负有心人,我们又陆续采到了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菌类。其间,阿祖还别出心裁地发现了一小片火红的野菌,十几朵相亲相偎在一起,最大的那朵有茶杯口那样大,红艳欲滴。我老老实实承认不认识那是什么菌,但其漂亮天下无双。赵敏却一口咬定那是毒菌,吃下去,轻则眼冒小星星,重则毙命。我才不管,爬在地上把它们一朵一朵扣出来,连小手指大小的婴儿菌都不放过。这么漂亮的菌菌,不采岂非暴殄天物?
直到中午,我们才意犹未尽地下山。进入贡山小城,直奔第一家餐馆,我们趾高气扬,要厨师把我们自己采得的菌给我们做了吃。午餐时间,餐馆食客很多,老板热情洋溢,要我们稍候。我们找了一张桌子刚坐下,又都一齐站起,相互看着嘿嘿嘿笑——不是因为什么成就感,而是,憋了一上午,都想上洗手间。于是把一袋野菌搁在椅子上,我不放心,就把外套轻轻盖在袋子上,算是给野菌们加一个防护罩。
我和赵敏从洗手间出来,赫然发现,那张椅子,连同装野菌的袋子,竟然在邻座的一位仁兄屁股底下!我们被吓傻了,呆呆地杵在那里说不出话儿。
我站在那人面前,悲愤地问他:“你知道死字有几种书写方式吗?”
那人茫然不知。
我像孔乙己那样,诚恳地伸手指沾了他茶杯里的水,在桌面上划拉着,诚恳地说:“有四种方式。一、用毛笔写。二、用铅笔写。三、用键盘写。四、杀了你,沾着你的鲜血用棍子书写!请选择。”
赵敏和阿祖在旁边附和着叫嚣:“选择!快选择!”
那人呆了,摸着自己惹下弥天大祸的屁股,嗫喏着不吱声。
我定定地看着那位仁兄,幻想中,我化身为拥有一头曲而卷的金发女郎,戴一束桃花冠,穿一双长及大腿根部的长靴,握一柄无穷无尽的光剑,冷艳而凛冽。我一手叉腰,一手举剑,指着苍穹大喝:“小子!受死吧!”那位仁兄应声而倒,被光剑挥成两段。简单的思索之后,我把那个女郎命名为“桃神”,桃木能镇鬼。受命于天,专为私愤私仇为战。
可惜,什么也没发生。
我们仨蔫巴巴地走出餐馆,赵敏泪流满面,我更是一把鼻涕一把泪。
贡山的天空开始飘起了毛毛雨,小雨梦一样飘落着,好冷。我甚至穿上了厚外套,它使我像一头蠢熊。冰冷的空气不足以温暖我的希望,但我还是想起了历经坚辛却差之毫厘没吃到嘴的野菌——的希望。
原来我竟然有如此多的希望,我希望吃到一棵鲜滑的野菌哪怕它带巨毒;希望肤白貌美并长生不老;希望清贫雅致并有无数金钱供我挥霍;希望一生只爱一个男人并占有全世界帅哥;希望一辈子只写一篇文章并写一本书叫《四库全书》。
我的希望,我的企盼,总是不断地被摧毁,再涅槃。如禽鸟折翼,此起彼伏的旧伤口涂上萧萧不断的新药,一切为了无声的幽咽,一切为了重生的哀怅。
允我飞扬,我便飞扬;赐我孤独,我便孤独。
晚上,赵敏在对面睡睡,我躲进被窝深处,稀哩哗啦地哭得极尽孤独,极尽飞扬。
赵敏假期已满,要回昆明了,阿祖心意已决,自甘牺牲旅游前程相护,我当然惟有惊佩——要是被沈青当成麻烦,那他就真的很麻烦了。贡山车站,我与赵敏执手相看泪眼,道不尽依依惜别。
赵敏的千言万语,最后融为一句:“注意安全啊,有危险找警察叔叔。”我点头,如啄米捣蒜:“知道知道。没有危险制造危险也要找警察叔叔。”
大客车缓缓启动,我站在那儿,挥动黄手帕:“风冷露寒,擅自珍重哇……”
回首小半辈子,我活蹦乱跳、交朋识友、忙忙碌碌、蹉跎岁月……毫无疑问,在女性朋友中,赵敏是与我友谊最为深厚的一位。没有办法,我们还扎羊角辫时就认识了。聪明的赵敏,臭美的赵敏,洒脱的赵敏,呆呵呵的赵敏……关于她这个人,丰富得单独写一本书也是够的。中学时,我们的地理老师说,仁者乐山,智者乐水。于是我与赵敏经常结伴游滇池,爬西山,企图把自己变得又仁又智。现在想想,所有企图都已成为泡影。我们都变成了非仁非智的沧海一粒尘,除了偶尔附庸风雅地踏雪寻梅,更多时候,干的都是焚琴煮鹤的事。
送走赵敏,我回旅馆收拾行李,结算费用后,取道福贡,直奔六库。在六库转车前往保山地区的腾冲。
汽车在毛坯路上颠簸前行,原本打算翻几页书的,好几次书本都被颠落脚下,索性合上书,再合上眼。快到福贡小城的时候,身旁嘈杂的声音把我吵醒,我睁开眼,见几位游客趴在车窗上,对外面指指点点——原来我们的汽车正经过山间的几个露天温泉,而那些温泉,是怒江傈僳族每年举办“澡堂会”的地方。
“澡塘会”是傈僳族的狂欢节,可惜我来得不是时候。每年春节的大年初二到初七,住在高山峡谷的傈僳人都会背上毯子、被子,带着油、盐、菜、肉、大米和炊具,相会于怒江边有温泉的地方。他们在岩壁下、石洞里、石缝中,铺上干草,展开被子,成就他们七天的“家”。他们到烫人的简易石砌温泉澡池中洗去污垢、舒展筋骨,男男女女,老老少少相聚在热气腾腾的温泉水中一边搓洗,一边说笑,嬉戏打闹,其乐融融。然后聚在一起,开起露天宴,谈天说地,对歌跳舞,恍若神仙……这就是“澡堂会”了。
虽然不能亲临傈僳人的澡堂盛会,我还是请求司机停车。我把背包甩在背上,跟司机说别管我了,我下车去赶另一趟直达六库的。
离奔腾的怒江江面50余米,便是依山势而建的温泉,一眼紧挨一眼,冒着热气,泉边种着华盖如伞的攀枝花树,正好可以遮挡强烈的太阳光。温泉呈浅蓝色,有淡淡的硫磺味。
我喜欢水。小时候,我家离滇池13公里,乘车20分钟也就到了。我时常缠着老爸带我去看有高原明珠之称的滇池。面临那徐徐凉风,浩浩滇池,老爸就乘机教导,说每个人的心中,都应该有一汪清湖。小小桃那时很蠢,想既然老爸这么说,那就装一汪湖水到心里去吧。没想长大工作之后,才发现老爸的话究竟有多么扯淡和矫情——社会就像人民的汪洋大海,看着热闹,等一头扎了进去,方明白水深境险!人们心中,哪还能装下一汪湖?装几块钱、几件化妆品、一份升职的小期盼、外加丁点小零碎,那已经是太拥挤了。现在忽然看到这么美丽的温暖的泉水,阳光普照,那么碧蓝清澈,那么明净澄洁,心里忽然就被刺痛了。
不在“澡堂会”期间,傈僳人平时也不咋爱洗澡,所以温泉们独自嘟嘟地冒着热气,一个人影也没有。我脑子里反反复复回响“春寒赐浴华清池,温泉水滑洗凝脂”的吟诵,心潮渐渐激荡,于是贼头贼脑,探视四周。四周天高地旷,一派鸿蒙,实在不像会有人类或者动物突然出现的样子。小心肝扑腾扑腾跳了许久,我终于没能按耐得住,于是摔了背包,坐下来脱掉鞋袜,三下五除二抹去衣衫,一头扑进温泉水。
下面江水滔滔,头上小鸟瞅啾,我惬意地埋在温泉里,天人合一。
“一骑红尘妃子笑”,“温泉水滑洗凝脂”,此情此境,不由不想起千古美人杨玉环,包括她与唐玄宗那“在天愿为比翼鸟,在地愿为连理枝”的惊天爱情。可惜我素来不相信爱情是电光火石、一见钟情,也不相信爱情是“随风潜入夜,润物细无声”,因此常常看不清爱情的真正模样,常常感时花溅泪,恨别鸟惊心。十三四岁时,也在琼瑶阿姨的笔下醉生梦死泪眼婆娑,也在金庸古龙里侠骨柔肠剑胆琴心……十三四岁,花朵一样的年纪,有太多的任意妄为,苏轼还老夫聊发少年狂呢,本就年少时,安能不轻狂?现在想唐玄宗那厮,是不是中了杨家的“情花”之毒?不禁悲从中来,唏哩哗啦一通好哭,哭得兴高采烈。我拍着水花,想像“澡堂会”之际,傈僳同胞男男女女老老少少,无牵无挂,千人共洗,欢浴一堂,那是一幅怎样美丽的奇景?又是一个多么奇妙的世界!
想起早先看过的一张图片,就是关于“澡堂会”的。图片中年老的女人、中年的女人、年轻女人、少女、女童,她们坦然地把自己袒露在温暖的泉水之中,没有世俗的美丑之分,没有蒙尘的心灵,全都赤条条了无牵挂,与天地、空气、阳光合而为一,专心致志,心无旁鹜地搓洗一年的尘埃……我相信,今生今世,我都很难忘记那样一种无言的震撼!
离开露天温泉之前,我背着大背包,在温泉边的青草地上,来回奔跑,大声叫喊:“澡堂会啦!洗凝脂啦!”怒江欢然而“怒”,声若雷鸣,轰然而下。或许,狂野的怒江,只是以它极至阳刚的方式,为一个快乐的小女子伴奏?
于是让细嫩柔软的草儿尽情拨弄着光脚丫,我轻轻浅浅微笑,痛痛快快畅笑,像杨玉环那样,坏坏地媚笑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