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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桃云南纪行--腾冲
[2006年10月26日]   来源:云南信息港旅游频道   作者:黎小桃 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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腾冲

   不光是一路上收到的短信和电子邮件,就是刚离开昆明时,几乎所有热诚和假装热诚的朋友师长,都循循教导,那个“和顺乡”你不能不去!等到了腾冲,随便找家旅馆安定下来,就直奔而去吧,否则,你这一大趟,就算彻彻底底的白跑啦!虽然心有不服,但我像个身受诱惑与逼迫双重煎熬的童养媳,还是刚把自己在腾冲县城安顿下来,便匆匆前往。好在,我本来就对和顺侨乡心仪已久,并且它就在腾冲城西3公里处。

   说是,和顺这个地名有来头——诗曰:“云涌吉祥,风吹和顺”,一种对生活相当享受的描述,那就是它的出处。因此我有疑问,现今全乡1300多户,统共60O0多人,分布在缅甸、印度泰国、印尼、新加坡日本、加拿大、美国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华侨及侨眷,怎么就占了总人口的85%呢?他们的祖上或者祖上的祖上,怎么不窝在这里享受祥云和风,非得要往外跑呢?据我肤浅的了解,和顺乡自古以来就是一块虎距龙蟠的土地,许多英雄豪杰都曾经在这片土地出没。譬如威震天南、曾经担任北洋政府国务总理的辛亥革命元老李根源,给蔡锷的护国军当秘书长、起草过讨袁檄文、被章太炎誉为“滇中一支笔”的李曰垓,还有他那声望卓著的儿子、马克思主义哲学家艾思奇,就都是从和顺跑出去的。“云涌吉祥,风吹和顺”,是不是请我们的文化学者们,再下一小点功夫,挖掘稍微更深一点的含义?拜托啦!

   至于我,胡闹小女子一个,在这个夏荷盛开的时节,看依依杨柳倒映在碧波池塘,亭亭荷花妩媚开放,就只有和大多数游客一样,把相机放在栏阁上,打开自动摄像,然后旁若无人地或跑或走、或坐或倚,把自己扔进一个古色古香,意境幽远的世界,实在忍不住了,也就只能抒两三句情了:这是一块文化渊深的土地,山形殊胜人杰地灵,这里随处可见古朴典雅的祠堂、牌坊、月台、亭阁、石栏……它们,积淀着侨乡千百年来深厚的历史文化,傲然于世,冠绝天南!

   李根源先生早年,还没跑出去闯世界时,曾作一首小诗称赞自己的故乡,很有意思——
   十人八九缅经商,
   握算持筹最擅长。
   富庶更能知礼义,
   南州冠冕古名乡。

   他夸耀腾冲的乡亲们擅长经商计算,衣食足而知礼仪廉耻,不知他后来出息大了,对经商者曾鄙视否?“十人八九缅经商”,说的就是路经腾冲的马帮经年累月地踩着云和月,摇一串马铃声,将云南烟、酒、丝、茶,通过丝绸之路拿去换回缅甸的棉花、玉器、宝石。腾冲是古代“南方丝绸之路”的必经之地,自是深受商业文化熏陶。我此时置身的和顺,就在“官马大道”旁,想起李根源先生的小诗,我不禁心驰神往,对于任何时代的马帮,我都魂牵梦绕,就算在楚雄洲过火把节时,骑着一头小毛驴,我都要把自己幻想成一名远古时代的马帮女匪,何况这里是当年马帮出没的地方。

   于是渴望尽快搞一匹高头大马来,骑着在小街上溜达,每当有人走近,就取下身上佩戴的假玉镯什么的,换来好茶好酒,然后拿去缅甸换回翠玉宝石,再把宝石玉器等卖掉……生意越做越大,我从此过上不劳而获、醉生梦死的生活。哎,我还是不要做梦啦,继续游逛去吧。

   我从镇子由东往西,渐行渐远,渐高渐深,只见红墙绿瓦,房舍密集,都不高大,颇似神仙居所,路人却越来越少,偶有果树的枝叶从某个院落的围墙上探出,流淌淡淡花香,前去拍门,却了无动静,后来才知道,那些院落的主人大多侨居国外,住房仅托亲友代管,不由我陡生一回感慨:龟缩在大城市里做“房奴”的人,是多么可怜啊。

   天上开始下起沥沥细雨,我打开背包翻出一把桃红小雨伞,哗一声撑开,将它绽开成一朵桃花。冒雨前行,看到环村而过的清溪上,一座座洗衣亭跨河而建。亭子约两间平房大小,房顶四角微翘,水上立有井字形石条,旁设木条凳。泉从石条下流过,触手可及……没错,这里就是传说中的“芭蕉关”了!可我走进洗衣亭,只是静坐避雨,对眼前景致已经兴味荡然,因为从早晨到现在,我都还没吃饭,肚子早就叽叽呱呱了。

   细雨霏霏,始终不停,我百无聊赖地坐在亭子口,把雨丝当作鸡丝面条想像,正在想像得惟妙惟肖的时候,转头却看到离亭子不远处一个年老的婆婆,她坐在一幢小屋子前,任凭雨丝吹落在身上,她都纹丝不动,她的眼神空洞却又遥远,看不出是醒着还是睡着。

   我跳起来,拿了桃花伞跑过去给她撑上,跟她说:“阿婆,下雨了。”

   阿婆似乎并没有听见我的话,抑或是根本没见着我这个人,坐在那里,依然一动不动。

   我擅自进屋找了一个小马扎,坐在她身边,帮她撑着雨伞,也不打扰她。一老一小坐在小雨中,静谧而幽长,像一幅水墨画,又像两尊雕塑,这种意境很美,我还蛮喜欢。可恨的是,我庸俗的肚子毁掉了这种美,它一阵一阵地乱叫,咕咕有声。

   阿婆才转头看我:“你在看什么?”
   我说:“鸡丝面,这雨多像鸡丝面呀。”随即问她:“你在看什么?”
   阿婆没有回答我的问题,而是反问我:“你饿了吗?”
   我老老实实地点头承认。
   阿婆起身回屋,招手叫我进去。

   这个很老的阿婆,脸颊小俏,满头银丝,站起来身子有些佝偻,看上去足有80岁了。让她在灶台上忙活,我过意不去。我要帮忙,却被阿婆阻止,她叫我乖乖地坐着。一会儿工夫,阿婆端来一大碗“头脑”,把我感动得埋头大吃。

   “头脑”是腾冲有名的小吃,是用甜白酒、糍粑片、蛋卷丝、鲜精肉、火腿丝等,合着冰糖水煮出来的。虽然在昆明时,偶尔到朋友家里也吃得到,但也不知是水还是什么东西不对,连腾冲朋友自己也搞不清,据说从来就吃不到原汁原味。我庆幸自己好运,误打误撞,吃到了最为地道的“头脑”。甚至,还听到了一个冰雪般凛冽的爱情故事。在爱情日愈颓败的这个时代,我有理由为此凄然落泪。

   吃完头脑,阿婆还不让我自己收碗。看着她的背影,我突然产生一种莫名的情绪,忍不住问:“阿婆,你刚才在门外看什么呢?”

   阿婆没有回答,只轻轻叹息了一声。
   我咋着嘴东张西望,又问:“阿婆,您们家的其他人呢?”
   “这里没有别人,就我一个。”
   “他们在外国吗?”
   我猜测是阿婆是侨眷,家人可能远在他乡。
   不料阿婆转过身来,静静地说:“我没结婚。”
   我大吃一惊:“没结婚?”

   阿婆轻轻点头,眼神又和我初见她的时候一样,空洞而又遥远,以至于她的蓝色衣衫在我眼里开始变得意味深长,我认定在那种悠远的蓝色里,拥有一个缠绵悱恻的故事。

   我央求阿婆给我讲她的故事,阿婆的眼里突然掠过一丝神采,问我:“你是作家吗?”

   我说不是。我只是喜欢到处游走,随性写一些文字。
   “你写的那些,全世界都看得到吗?”
   我很惭愧,实话告诉她,我现在还做不到。

   阿婆的神情便低落了,她的目光投向细细密密的雨丝,好像要穿透某种无可名状的物体,沉默半晌,轻轻讲述起来:“我姓黄玉芹,小名叫小芹……”
   
   小芹从未离开过和顺乡。小时候,她整天活蹦乱跳,在房前屋后的洗衣亭里跑进跳出,宛如一只不谙世事的小鹿。17岁那年的4月,油菜花开得满山满谷,高蓝的天空下,脆黄的、细细碎碎的油菜花朵,在太阳光下妩媚闪动,她捏一只草绿的蚂蚱,对着蓝天,放开嗓子唱一首山歌。十七岁的女孩子,嗓子娇嫩清亮,一身浅蓝布衫站在艳黄的油菜花里,那是怎样一幅醉人的情景?她唱得很快乐,很投入,以至于菜地上边有一队马帮经过,她也浑然无知。

   二十几匹马,二十几个人,停住马,静静地站在那儿看,看她,也听她唱歌。

   然后马锅头(马帮首领)跳下马,跳进油菜地,站在了她对面。

   马锅头身材魁梧,三十来岁年纪,黑脸被络腮胡须占了大半,眼睛闪闪发亮。他不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她还没来得及害怕,就被他一把抱起,直接进了屋子。她挣扎,但是徒劳无益。他把她放到她的木板小床上。她立刻就被剥光了。她闻到了一股特别的气息——马鬃味道里掺和着男人的气味。她想要反抗,但身体却是软的,很软,像油菜花的细碎花瓣那样软。他亲她,抚摸她,嘴唇是颤抖的,手也是颤抖的,整个的他都是颤抖的。渐渐地,他和她的身体一起,宛如两根琴弦的和鸣,陌生的和鸣……

   他出门之前,一共跟她说了两句话。第一句说:我叫郭正明。第二句说:等我三个月,我回来娶你。

   她清楚地记得,他出了门又折回来,无限留恋地摸了一下她的头。在他的手离她的头越来越远的时候,她能清楚地感觉到有几根发丝还依依不舍地随着他手指离去的方向。

   马帮踏着铃声离去的时候,油菜花开得灿灿金黄……

   三个月过去了,他没有来。她又等了三个月,他还是没来……三年……三十年……六十年了,她把自己的笑容全部收敛起来,像一朵受了风寒的花,把自己的花瓣,一片一片地聚起来,重又做成了一个花苞。她习惯了坐在屋檐下,遥望前方,双眼迷朦……

   走马帮的人,有太多的意外与境遇。他死了吗?他在其他地方娶妻生子了吗?他离开后就忘记她了吗?

   她不知道。别人也不知道。没有人知道。

   村里的人说她孤怪,说她可怜。

   她想过不再活着,可是转念又想:要是我刚一死,他就来了呢?

   于是继续等待,无休无止地等待……
      
   雨已经停了,天空重新又是碧蓝如镜。仿佛看见,天空下,马帮的铃声叮当响动,十七的小芹,站在脆黄的油菜花地里,捏一只草绿蚂蚱,娇娇地笑,轻轻地唱。
   猛一抬头,才发现我的泪水,正一滴一滴落在地下。

   临走时,阿婆拉着我的手,问我:“你说,他会回来吗?”

   我不忍。

   沉默良久,回答她:“他也许永远不回来了,也许明天就回来。”

   晚上躺在床上,“芭蕉关”那个阿婆凄艳的爱情故事一直在脑海里盘旋着驱之不去,我索性翻身起来,穿衣出门直奔网吧,登陆QQ,一个叫“爱边关也爱美女”的家伙给我留言,他劈头盖脑就咿哩哇啦说,黎小桃你还在腾冲吗?你怎么那么浑啊,去了温泉,怎么不好好写写热海大滚锅、热箭四射、万年哈蟆嘴、醉鸟神泉、怀胎奇井、美女仙池、扯雀魔塘?到了和顺,咋不去图书馆翻阅万卷书?那可是始建于1928年、至今仍然是全国规模最大、藏书最多的乡村图书馆。你喜欢玛瑙玉石,干嘛不到“翡翠城”走一圈?还有拨地参天的杜鹃之王、秃杉之王、银杏之王,还有那棵被称为“云南山茶的始祖”的老茶树,干嘛不去瞻仰瞻仰?另有离城12公里的打鹰山……

   我直接晕,搞得我像“旅游形象大使”似的。随即在google里输入了“打鹰山”这三个字。结果,我几乎一夜无眠——打鹰山是活火山,据说它最后一次喷发的时间是公元1609年,离现在仅仅三百年,天呐!突然觉得自己生活的年代,朗朗乾坤,一派太平风景,盛世模样,委实了无生趣,多么希望天下大乱群魔割踞……于是我手握一柄宣花大板斧,遇妖杀妖,逢魔砍魔,然后邂逅一个风流少侠,我们一起笑傲江湖,力战群雄,最后厌倦了打打杀杀,遂解甲归田,我坐在地头上娇娇地唱:

“树上的鸟儿成双对,绿水青山带笑颜,你耕田来你织布,你挑水来你浇园。”一曲未了,打鹰山突然爆发,我在烈烈岩浆中喷薄而出,挥动一把芭焦扇,东一扇,西一扇,把红艳艳的火浆凝结成我想要的样子,譬如一个巨大的芭比娃娃、一幢山水流动的小阁楼,一条活蹦乱跳的肥狗……

   早晨醒来,未作多想,在腾冲城内匆匆吃了一碗稀豆粉,我直奔打鹰山——这就叫做一梦定终日。    打鹰山很近,离腾冲县城果然才12公里,坐车半小时就到了。我下了车,沐浴着山间清新的空气,边走边看。山上一共有五个火山口,几乎都呈椭圆形,像巨人张大的嘴巴,黑乎乎恐怖极了,随时准备吞噬点儿什么似的,使我几乎不敢靠近。火山锥海拔约2600多米,几欲刺破苍穹,它一动不动,静静地让你联想当年火山爆发时的惊心动魄和惊艳瑰丽。

   打鹰山很大,山体虽然称不上险峻,但满山瞎转悠,也足以使人气喘如牛如坠云雾……正如你所知,满山乱转相当危险,我又迷路了!其实这也不出我之所料,我在山上总会遇到这种情况,每次我都急得要发疯,   胡乱趟过一条小溪时,遇到一个老人,我问他下山的路怎么走?问第三遍了,他才迟缓地抬起头,茫然地看着我。我又问第四遍,他总算是听明白了,然后陷入久久的沉思。当我清晰地感觉到时光在身边哗哗流走时,他才用每分种十个字的速度跟我说:“你往左边走。”我惊喜地说:“左边吗?”老人肯定地说:“对,然后就到主火口了。”我几乎昏厥过去。干脆告别老人,自己探路。

   我步履沉重地穿过田野,涉过小溪,拨开荆棘,爬过田埂,直到双腿酸疼,垂头丧气,精疲力尽。我一遍一遍地痛骂自己,为什么那么蠢,不早点买一个指南针,早在香格里拉的泥汝山上迷路时,就该想到还会有如此一劫。

   时光已近中午,肚里那碗稀豆粉早已消化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,我打开背包,找出饼干袋,把最后一点饼干屑抖进嘴里的时候,我鼻子一酸,差点流下泪来。就这副孬样儿,不消说去砍杀妖魔神怪,只要他们丢给我一个白面馒头,我还不乖乖地跟着去助纣为虐?红润饱满,衣食无忧的时候,看着满眼的高架桥、精装本杂志、葡萄美酒夜光杯,偏不知足,偏要满世界嚷嚷,崇尚什么特立独行,羡慕什么卧薪尝胆,无聊透顶啦。心思千徊百转,就想起了《长歌怀采薇》:“登彼西山兮,采其薇矣……吁嗟徂兮,命之衰矣”。那伯夷叔齐兄弟,宁死不食周粮,是何等的高风亮节,何等的坚强意志,真是我辈学习的楷模啊!我四处逡巡,欲采其“薇”填个肚子。看来看去,足下青草一片,可惜我不是一头牛,吃不得。转过一小山坳,惊喜地发现一畦菜地躺在眼前,地里所有绿叶都青脆欲滴,我再也顾不得许多,伸手便拽,一拽却拽出来一条肥白的萝卜——明知道我已经很饿了,看到我来,萝卜们不迎接也就罢了,为什么还要躲进土里去呢?我百思而不得其解。
   附近也没水塘,我掏出纸巾擦擦就咬,脆生生,甜丝丝,美味天下无双。平时咋没发现生萝卜如此美味呢?一个不够,又去拨了一个。正吃得兴高采烈的时候,走过来一个人,在离老远的地方就站定了,满目的惊愕之色。我蓬头垢面坐在地埂上,双手举着大半个泥萝卜,嘴里含一口萝卜渣,眼神迷离而又狼狈。

   “这是我的地。”那人问,“你在这里干嘛?”
   我傻傻地答:“我在吃你的萝卜。”
   他指指我的背包,说:“你是看火山迷了路吧?”
   吃了一个半大萝卜,我恢复了部分精神,我说:“不是,我是丐帮的九袋长老。”
   那人啼笑皆非,说:“丐帮长老都是偷鸡做叫化鸡吃啊,哪有偷人家萝卜的。”
   我嘿嘿嘿地笑,强词夺理:“我是吃素的丐帮长老。”
   话虽如此,我还是自知理亏,于是掏出钱包,付钱给他。他摇摇手,摇摇头,说:“一个萝卜值什么钱。也不洗洗,吃坏了肚子怎么办?我送你下山,买点预防拉肚子的药吃吧。”

   我乖乖地随他下山,一路上感慨万千:腾冲人都是活雷锋啊!不对,是活菩萨。

   坐上公共汽车即将离开的时候,我伸头回望,远处那刺破苍穹的火山柱体,在眼里渐渐变小,渐渐模糊。

   原本以为,我是一个坚强固执的人,就像冷却后的火山岩浆,没料在遥远、陌生、注定令人梦回萦绕的腾冲,先是“芭蕉关”的黄玉芹老人,她以和顺的方式,在我的心头播下一味酸甜,然后在打鹰山,被人用一根萝卜就把心尖给弄得柔柔软软,以至于我的腾冲之旅,轻易就被改变,成为了名副其实的温柔之旅。莫非,腾冲,掩藏在你那绚丽而厚重的自然人文景观之下的,就是如此不可思议的柔情似水?

   再见,腾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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